自從禮拜一(3/16,2025)聽了安寧在北藝的大師班後,給了我蠻多音樂上的想法。
在大師班開始前,他準備了一場大約 30 分鐘的講座。一上台,他直指投影上的蕭邦《船歌》(Op. 60)上的第一小節的「>」(Hairpin,髮簪)記號,說道 :「這個不是漸弱。」漸弱在同一小節末端就寫了「dim.」,沒有必要同一個指示兩種寫法,接下來的半小時,他的談論都圍繞在這個問題之上。
安寧提了一個很好的說法:「沒有人會比蕭邦更懂蕭邦。」他的意思是,蕭邦已經把所有的東西和細節,包括彈性速度(Rubato),都寫得一清二楚。他說小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,聽那些大師的錄音,演奏得跟樂譜完全不一樣,直到長大後才發現,原來是自己誤解了樂譜,把「<」「>」錯讀為漸強漸弱,而它真正的涵義其實是「時間」或者說是「速度」。筆者在這裡解讀為「時間的動態」。舉例來說,開口的一側代表時間「長」,而尖頭側則代表時間「短」或「快速」。因此我們可以理解這些標記:
> 漸快,或是先慢後快
< 漸慢,或是先快後慢
很多人透過模仿名家的詮釋來彈奏,一樣能彈得很好,也一樣好聽,但他不一樣,因為他知道「為什麼」要這樣彈,為什麼好聽,因為作曲家已經把答案寫在樂譜上了。
講到樂譜版本的重要性,他還提到近年音樂界的一個研究發表:
Borromeo 四重奏的小提琴手 Nicholas Kitchen 研究貝多芬手稿多年後,指出貝多芬在手稿中使用的表情標記系統,比正式出版的樂譜更加細緻與複雜。光是力度變化,除了標準的 f(forte) 和 ff(fortissimo) 外,還出現 fff 甚至 ffmo。此外,貝多芬還透過變化線條長度、音符點大小,以及在「piano」的 P 字母上加多條線等方式,來傳達更精確的音樂表達層次。
可惜這些手稿到了出版商手上,全部都被簡化成一樣的東西,到如今,已經沒有人能確定貝多芬所想的音樂是否跟我們想像的一樣。(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查 Kitchen, Beethoven,會找到相關論文和文章)
安寧不只舉了蕭邦為例,還提到了李斯特《B小調奏鳴曲》、拉赫曼尼諾夫的練習曲、海頓的奏鳴曲和舒伯特的《即興曲 Op. 90》。每一首他都現場範奏,為的就是要指出音樂的流動該如何自然,而這些其實都已經寫在樂譜上了。他說舒曼和蕭邦兩者同樣心思縝密,音樂中的所有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,只要讀對譜,甚至連找老師上課都不用。學習更依賴的是自身的思考和理解,老師的作用是稍微修飾你對音樂的想法,讓詮釋更完整,而不是單純教你怎麼彈。
他說的沒錯,讀譜真的是件學問。相信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——練一練才發現某些藏在樂譜裡的精妙之處,哪裡在模仿什麼,哪裡又藏了一條聲部。無法一眼看透樂譜是正常的,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多讀書。安寧分享,他剛開始教書時才 27 歲,那時學生要彈《法國組曲》,但他自己沒彈過,於是每天把它當作暖手練習曲,也為此看了不少書。他後來學到很多東西,因為學生時期大家都很忙,要上課、要練習,很少有機會自己學習課外的內容。他的做法是,彈哪位作曲家的作品,就研究誰、看誰的書,貝多芬、蕭邦、舒曼、布拉姆斯,每年讀三本關於某位作曲家的專書,三年後、六年後,會發現知識和深度都會累積不少。
他也強調了品味的重要性。那些 Rubato 不是隨意加的,而是有一定道理的。如果作曲家沒標明力度,你就得自己算。他舉了一個很有趣的例子:莫札特 C 大調奏鳴曲 K. 545,開頭四小節裡,哪一小節的音樂最強烈?答案是第三小節,因為只有它脫離了主調。他想表達的是,在許多樂句中,作曲家經常會在樂句的 3/4 處安排一個聲響較強烈的地方。因此,當你在彈蕭邦的一些裝飾奏時,也能大致推算出它的力度走向。最重要的還是自身的品味,要能夠真正理解音樂,從作曲家的角度思考,而不是單靠模仿來詮釋作品。為了培養品味我們要去美術館,去讀詩,看書,去感受人生。
說到品味又讓我想到一個故事:
「樂評家凱撒(Joachim Kaiser)拜訪鋼琴大師霍洛維茨,談起舒曼的音樂。凱撒隨口背出《在一座城堡》(Auf einer Burg)中的一句:「Eingeschlafen auf der Lauer」(在守望中沉睡)。
話音剛落,霍洛維茨立刻坐直,用流利的德語接上:「oben ist der alte Ritter」(高處是那位老騎士)。
凱撒愣了一下,隨即微笑。心想,現在的舒曼演奏家能夠這樣的輕鬆背誦艾興朵夫的詩句嗎?」
所謂的品味是全方位的,不只是音樂而已,而是生活的態度。大師之輩絕對是有著深厚的涵養,而不是等人老年紀到了就會自動升格成大師。
音樂家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詮釋,但要成功,一定要說服力,安寧能夠說服我,也是因為他強大的分析能力和演奏實力
我很喜歡安寧當天說的一句話:「音樂家並不是你拿了某個文憑,或是贏了哪個大賽時你就會成為音樂家,而是當你清楚自己要做什麼的時候,你才是音樂家」。


